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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昆、彭红明、殷朴贵盗窃案

2016-02-03 09:06:55 来源: 网络

[裁判要旨]共同犯罪中,一部分人基于共同的意思实施了犯罪行为,参与共谋但未直接实施犯罪的被告人不属于犯罪中止,仍构成共谋共同犯罪,但对其可依法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
评选理由:本案是一起涉及共同盗窃犯罪中未参与直接实施犯罪的被告如何定性的二审抗诉案件。审理的亮点是:二审法官严格依照《刑事诉讼法》全面审查的原则,根据所查明的案件事实,认定被告人的行为不属于犯罪中止,并依法作出改判,体现出适用法律的公正性,对审理共同犯罪案件具有较大的参考作用。
 
[案情]
抗诉机关云南省石林彝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殷朴贵。
2010425晚,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预谋盗窃受害人陈永红等人堆放在石林县圭山镇拖湾村煤场的原煤,后被告人朱小昆又邀约被告人殷朴贵参加。426下午,由被告人殷朴贵驾车载朱小昆、彭红明到圭山镇拖湾村陈永红煤场进行踩点,途中由被告人朱小昆到一煤场联系了一辆装载机,后三人又一同驾车到圭山镇法块村板田心联系收赃人金朝忠,并与金朝忠谈成每吨320330元的价格。当晚,被告人朱小昆通过其哥朱超联系好两辆货车。同月2723时许,原审被告人朱小昆和原审被告人殷朴贵安排的何俊昆到达案发现场,朱小昆组织车辆、装载机将被害人陈永红煤场的159.4吨原煤盗走,销赃到事先联系好的圭山镇法块村板田心金朝忠煤场,金朝忠当场先支付煤款6000元。同时朱小昆安排何俊昆在安红煤场过磅房记录原煤的吨数并到金朝忠煤场提取原煤的样品,安排原审被告人彭红明负责在泸西县旧城镇大百乐村监视陈永红兄弟。案发后,所盗原煤已全部追回发还失主。
 
[审判]
云南省石林县人民法院经一审审理认为: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殷朴贵无视国家法律,采取秘密的手段窃取他人数额特别巨大的财物,其行为均已构成盗窃罪。被告人朱小昆提出犯意,并积极主动邀约他人参与犯罪,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是主犯;被告人彭红明、殷朴贵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和辅助作用,系从犯。被告人殷朴贵在预谋阶段经朱小昆邀约,积极主动参与踩点,但在实施犯罪时自动放弃犯罪,符合犯罪中止的构成要件,依法应当减轻处罚。被告人殷朴贵曾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罚执行完毕后,在五年以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的,是累犯,依法应当从重处罚。三被告人归案后认罪态度较好,具有一定的悔罪表现,涉案赃物也已被及时追回,可酌情对三被告人从轻处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五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六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朱小昆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万元;二、被告人彭红明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万元;三、被告人殷朴贵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万元。
宣判后,石林彝族自治县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认为:1、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殷朴贵在实施犯罪时自动放弃犯罪,符合犯罪中止的构成要件,并适用《刑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属于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在犯罪预备阶段,被告人殷朴贵受被告人朱小昆的邀约,伙同朱小昆、彭红明对盗窃现场进行踩点、联系销赃及谈价等预备行为;在实施盗窃过程中,被告人殷朴贵虽然没有亲自参与,但其安排何俊昆伙同被告人朱小昆完成盗窃他人195.4吨原煤进行销赃,跟随朱小昆收款的行为属于犯罪既遂。2、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殷朴贵盗窃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依法应当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而被告人殷朴贵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与彭红明相当,且又系累犯,依法应当从重处罚,一审仅对其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5万元的判决属量刑畸轻,致使同案犯之间量刑失衡。
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出庭支持抗诉的昆明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提出抗诉意见认为:1、在犯罪预备阶段,被告人殷朴贵伙同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到盗窃现场踩点、联系收赃人、参与谈价等行为;在犯罪实施阶段,殷朴贵虽然没有亲自参与盗窃,但其安排何俊昆帮助朱小昆记录原煤吨数。2、在共同犯罪中,一部分正犯中止自己的犯罪行为,但其他正犯的犯罪行为导致结果发生时,均不成立中止犯,而是犯罪既遂。因此,被告人殷朴贵的行为不成立犯罪中止,一审判决认定被告人殷朴贵的行为是犯罪中止并适用《刑法》第二十四条属于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3、虽然被告人殷朴贵在本案中系从犯,但其曾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罚执行完毕后,在五年以内再犯应当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罪,是累犯,依法应当从重处罚。在本案中,被告人殷朴贵的地位、作用与被告人彭红明相当,彭红明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而对殷朴贵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与罪责刑相适应的刑法原则不相适应,量刑明显畸轻,建议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认为:原审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殷朴贵无视国家法律,秘密窃取他人数额特别巨大的财物,其行为均已构成盗窃罪,依法应予惩处。在本案中,从犯意的提出、邀约、组织、分工、安排、联系运输车辆、支付运费、确定销赃价格等行为主要由原审被告人朱小昆决定和实施,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是主犯,应对全部犯罪负责。原审被告人彭红明、殷朴贵受原审被告人朱小昆的邀约和安排,积极参与踩点、联系收赃人和谈价,二人的行为起次要或辅助作用,是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减轻处罚,但二人参与程度仍有所区别。原审被告人彭红明参与预谋实施盗窃的全过程,原审被告人殷朴贵参与实施的主要行为是在犯罪预备阶段,在盗窃行为实施阶段,仅联系安排不知情的何俊昆参与对被盗原煤吨数的记录、样品提取等行为,其作用明显小于彭红明。但鉴于原审被告人殷朴贵曾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其在刑罚执行完毕后五年以内又犯本罪,系累犯,依法应当从重处罚。综合上述情节,原审被告人彭红明与殷朴贵犯罪地位和作用相当。
关于原审被告人殷朴贵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中止。分析全案证据表明,殷朴贵受朱小昆的邀约,专程驾车载朱小昆、彭红明到盗窃现场踩点,受朱小昆的安排与收赃人谈价,这些行为有效地形成了共同的盗窃犯意,虽然殷朴贵在实施犯罪前有放弃犯罪的动机和行为,也未参与具体实施盗窃原煤的行为,但在客观上殷朴贵联系安排何俊昆伙同朱小昆实施盗窃159.4吨原煤的行为,并未切断先前行为与共同犯罪行为的联系,所实施的共同盗窃行为从整体上已经实施并达到犯罪既遂。因此,原审被告人殷朴贵的行为不成立犯罪中止。
关于原审被告人彭红明的量刑。虽然原审被告人彭红明对一审判决未提出上诉,但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就第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全面审查,不受上诉或者抗诉范围的限制。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原审被告人彭红明是在原审被告人朱小昆的邀约、安排下,被动地参与实施了一些辅助行为,一审法院虽然认定其在共同犯罪中是从犯,但在量刑时并未体现其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以致量刑失衡。
综上所述,抗诉机关及支持抗诉的昆明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观点有事实和证据在卷证实,本院予以支持,原审被告人殷朴贵的辩解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原审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殷朴贵犯盗窃罪的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准确,对被告人朱小昆的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但认定原审被告人殷朴贵在实施犯罪中自动放弃犯罪,符合犯罪中止构成要件的事实及适用《刑法》第二十四条错误;对原审被告人彭红明、殷朴贵的量刑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项、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一条、第四十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
一、维持云南省石林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0)石刑初字第125号刑事判决第一项,即:被告人朱小昆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万元;二、撤销云南省石林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0)石刑初字第125号刑事判决第二、三项,即:被告人彭红明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万元;被告人殷朴贵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万元;三、原审被告人彭红明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万元;四、原审被告人殷朴贵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万元。
 
[评析]
本案审理的焦点问题是原审被告人殷朴贵的行为是否成立犯罪中止。
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对于被告人殷朴贵的犯罪形态问题主要存在三种观点。其一,是被告人殷朴贵的行为成立犯罪中止,殷朴贵在预谋阶段受朱小昆邀约,积极主动参与踩点,但在实施犯罪时自动放弃犯罪,符合犯罪中止的构成要件,依法应当减轻处罚;其二,是被告人殷朴贵的行为成立犯罪预备,即殷朴贵在整个共同犯罪中只参与了犯罪前的准备工作,而没有具体实施犯罪行为;其三,是被告人殷朴贵虽未直接实施盗窃的实行行为,但由于殷朴贵实施了盗窃的共谋行为,与另外二被告人具有盗窃的共同故意,对共同犯罪的结果发生具有心理上的因果关系,殷朴贵应当对本起共同盗窃犯罪承担刑事责任,其行为成立犯罪既遂,且是累犯,依法应当从重处罚。
二审法院在本案的裁判中采取了第三种观点。
在刑事司法审判中,犯罪形态的认定对行为人的定罪量刑起着关键性的作用。在共同犯罪中各行为人犯罪形态不一致的案件,由于共同犯罪的特殊性和犯罪未完成形态的复杂性,往往在对各共犯人的犯罪形态的认定上较普通类型的犯罪存在更多争议。关于共同犯罪中共犯人犯罪形态的认定问题,笔者作如下分析:
我国刑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共同犯罪行为的阶段可能出现三种情形:一是共同实行行为,即各共犯人的行为都是实行行为;二是共同预备行为,即各共犯人的行为都是预备行为;三是二人以上共谋后,部分人实施了实行行为,另一部分人没有直接实施犯罪的情况。我国刑法理论通说认为,犯罪行为与预备行为,共谋本身就是犯罪预谋行为,因此只要共谋实行犯罪就是共同犯罪行为。故理论上称第三种情形下的犯罪人为共谋共同犯。
要确立犯罪形态必须先划分犯罪阶段。犯罪预备只能发生在预备阶段,这也是它与犯罪未遂的最大区别,即犯罪未遂发生在已经着手实行犯罪后。犯罪中止既可以发生在犯罪预备阶段,也可以发生在实行阶段,还可能发生在行为已经终了,但法定犯罪结果尚未发生时。但是,在司法实务中,对共同犯罪中共犯人犯罪形态的认定并没如此简单。单个共犯人的犯罪形态需综合整个案件中其他共犯人的行为进行认定。
在刑法理论中,法益相当说将共同犯罪和犯罪未完成形态结合的情形分为两大类共三小种:(1)犯罪结果已经发生,即法益已经发生实际损害,此时,各共犯人都是既遂,而不可能成立犯罪预备、未遂和中止。(2)犯罪结果尚未发生,即法益还没有发生实际损害,此时会有两种情形:第一种情形是,如果有一个共犯人已经着手实施了实行行为,那么,对于其他共犯人来说,就不可能成立犯罪预备。如果有的共犯人自动放弃犯罪或者自动有效地防止了犯罪结果的发生,则该共犯人是犯罪中止,其他的共犯人是犯罪未遂。第二种情形是,如果所有的共犯人都没有着手实施实行行为,即都还处于预备阶段,但是,如果有的共犯人自动放弃犯罪并且阻止其他共犯人继续实施犯罪的,则该共犯人成立犯罪中止,而其他共犯人是犯罪预备。
共谋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谋实行某犯罪行为,但只有一部分人基于共同的意思实行了犯罪,没有直接实行犯罪的共谋人与实行了犯罪的人共同构成所共谋之罪的共同正犯。由于共同正犯之间具有相互作用、相互补充的关系,形成为一个整体,因此,即使一部分正犯中止自己的行为,但其他正犯的行为导致结果发生时,不能成立中止,而成立既遂犯。理由如下:一是共谋人对加重结果无罪过。共谋人对基本犯罪行为承担责任,是基于其参与实现的共谋行为,共谋行为与共同犯罪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共谋人对基本的犯罪行为具有罪过,但共谋人的事先共谋仅限于基本的犯罪行为,并未涉及到对加重结果的预谋。因此,依据罪过与行为同时存在这一现代刑法理论公认的命题,共谋人不应对加重结果承担责任。二是共谋行为与加重结果之间无因果关系。共谋行为仅限在共同犯罪的基本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加重结果是实行行为造成的。
结合本案来看,殷朴贵与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共谋实施盗窃行为,尽管殷朴贵因为其他原因而未参与实行行为,但被告人朱小昆、彭红明最终实施了盗窃行为,依据共谋共同正犯理论,殷朴贵仍然应当构成盗窃罪(既遂)。另外,由于殷朴贵并未直接实行盗窃行为,对整个犯罪所起的作用并不大,可以考虑认定为从犯,依法对其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
综上,一审认定殷朴贵等人构成盗窃罪共犯且殷朴贵系从犯正确,但认定殷朴贵的盗窃行为系犯罪中止且依法应当减轻处罚的判决有误;二审认定殷朴贵的行为成立犯罪既遂且地位、作用与被告人彭红明相当,并以此进行改判是正确的。
 
一审判决书:云南省石林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0)石刑初字第125号刑事判决书
二审判决书: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昆刑抗字第23号刑事判决书
二审合议庭组成人员:
审判长:晏晖;代理审判员:钱小国、郑会利
案例提供单位:昆明中院刑二庭
编写人:晏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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